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基层部队军人服务社的格局，是和机关直属单位不同的：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，柜里面预备着热水，可以随时煮泡面。连队的人，傍午傍晚开完饭，每每花四块钱，煮一碗泡面，——这是十多年前的事，现在每碗要涨到十块——靠柜外蹲着，热热的喝了休息；倘肯多花一块，便可以买一袋榨菜，或者加个鸡蛋，下面吃了；如果出到十几块，那就能点一样炒菜，但这些顾客，多是挂拐的士官，大抵没有这样阔绰。只有挂星的干部，才踱进店面隔壁的包间里，要酒要菜，慢慢地坐喝。- C5 V6 G7 h5 \" c
我从上等兵起，便在炮团的军人服务社里帮忙，班长说，样子太傻，怕侍候不了干部，就在外面做点事罢。外面的士官，虽然容易说话，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。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面饼从袋子里取出，看过袋子里还剩面渣没有，又亲看将调料倒进碗里，然后放心：在这严重监督下，羼水也很为难。所以过了几天，班长又说我干不了这事。幸亏我家关系的情面大，辞退不得，便改为专管煮面的一种无聊职务了。
+ w4 A. x. \; Z8 o8 [, h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，专管我的职务。虽然没有什么失职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，有些无聊。班长是一副凶脸孔，主顾也没有好声气，教人活泼不得；只有孔军医到店，才可以笑几声，所以至今还记得。
( V: K2 n$ B( l4 l4 f8 y孔军医是蹲着吃泡面而挂星的唯一的人。他身材很高大；青白脸色，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。穿的迷彩服又脏又破，似乎十多年没有补，也没有洗。他对人说话，总是文绉绉，叫人半懂不懂的。因为他在营卫生所，别人便都叫他孔军医。孔军医一到店，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，有的叫道，“孔军医，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！”他不回答，对柜里说，“煮两包面，加一个鸡蛋。”便排出九块大钱。他们又故意地高声嚷道，“你一定又偷药品器械了！”孔军医睁大眼睛说，“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”“什么清白？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卫生队的烤电灯。”孔军医便涨红了脸，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，争辩道，“拿本该配发的医疗设备不能算偷，后勤部门的事，能算偷么？”接连便是难懂的话，什么“打仗也用不上”，什么“卫生经费被贪污”之类，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，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, f% a9 Q) g$ z/ D7 r
听人家背地里谈论，孔军医原来高考分数也挺高，但终于没有考上研，又不会溜须领导；于是愈来愈没出息，连郊区的房子都买不起。幸而上学时做过科研，便替中心医院的医生发发论文，换几次进修机会。可惜他又有一样坏毛病，便是保密意识不强，写了不到几个月，便连电脑和网卡路由器，一齐被军务没收。如是几次，叫他发论文的人也没有了。孔军医没有法，便开始消极怠工闹复员。但他在我们店里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，就是从不拖欠；虽然间或没有现钱，暂时记在粉板上，但不出一月，定然还清，从粉板上拭去了孔军医的名字。
& s& M7 D: p0 b3 H" R3 U! a( o孔军医喝光泡面汤，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，旁人便又问道，“孔军医，你当真会看病么？”孔军医看着问他的人，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他们便接着说道，“你怎的连研究生都没考上呢？”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，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，嘴里说些话；这回可是全是考研名额不够、领导不批之类，一些不懂了。在这时候，众人也都哄笑起来：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- N2 ]6 J4 N" |% a
在这些时候，我可以附和着笑，嫂子是决不责备的。而且嫂子见了孔军医，也每每这样问他，引人发笑。孔军医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，便只好向义务兵说话。有一回对我说道，“你学过卫生员么？”我略略点一点头。他说，“学过，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人体必需氨基酸，有哪几种？”我想，讨饭一样的人，也配考我么？便回过脸去，不再理会。孔军医等了许久，很恳切的说道，“不知道罢？……我教给你，记着！这些应该记着。将来退伍回地方的时候，考助理医师要用。”我暗想我离退伍还很远呢，而且我退伍也不打算干医生；又好笑，又不耐烦，懒懒的答他道，“谁要你教，不是笨蛋来宿舍晾一晾鞋么？”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，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，点头说，“对呀对呀！……非必需氨基酸有哪些，你知道么？”我愈不耐烦了，努着嘴走远。孔乙己刚用指甲蘸了汤，想在柜上写字，见我毫不热心，便又叹一口气，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% R0 T8 a7 K4 [$ p' X
孔军医是这样的使人快活，可是没有他，别人也便这么过。" i" m4 U7 m1 p0 ~/ m, w: K' [
有一天，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，班长正在慢慢的结账，取下粉板，忽然说，“孔军医长久没有来了。还欠十九块钱呢！”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一个吃泡面的人说道，“他怎么会来？……他打折了腿了。”掌柜说，“哦！”“他总仍旧是闹复员。这一回，是自己发昏，竟闹到丁政委办公室去了。军级领导，能去闹的吗？”“后来怎么样？”“怎么样？先写检查，后来关禁闭，关了半个月，再叫警卫连打折了腿。”“后来呢？”“后来打折了腿了。”“打折了怎样呢？”“怎样？……谁晓得？许是按义务兵退伍了。”班长也不再问，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。
5 W9 d3 e- [+ S% N8 {* v9 L0 k3 D( c中秋过后，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，看看将近初冬；我整天的靠着暖气，也须穿上棉袄了。一天的下半天，没有一个顾客，我正合了眼坐着。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，“煮一包面。”这声音虽然极低，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站起来向外一望，那孔军医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。他脸上黑而且瘦，已经不成样子；穿一件没军衔的军大衣，盘着两腿，下面垫一个蒲包，用草绳在肩上挂住；见了我，又说道，“煮一包面。”班长也伸出头去，一面说，“孔军医么？你还欠十九块钱呢！”孔军医很颓唐的仰面答道，“这……下回还清罢。这一回是现钱，面要劲道。”班长仍然同平常一样，笑着对他说，“孔军医，你又闹复员！”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，单说了一句“不要取笑！”“取笑？要是不闹，怎么会打断腿？”孔乙己低声说道，“跌断，跌，跌……”他的眼色，很像恳求班长，不要再提。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，便和班长都笑了。我煮了面，端出去，放在门槛上。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块钱，放在我手里，见他满手是泥，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。不一会，他吃完面，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，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。9 X n2 ?5 I8 J( B. P
自此以后，又长久没有看见孔军医。到了年关，班长取下粉板说，“孔军医还欠十九个钱呢！”到第二年的端午，又说“孔军医还欠十九个钱呢！”到中秋可是没有说，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。
* S1 `' }7 Q u; Z7 q9 [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——大约孔军医的确按义务兵退伍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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狗仔卡
发表于 2016-12-17 13:55: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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